本文系基于真正历史布景、事件，纠合公开历史府上进行的艺术类加工创作。文中部分对话、场景为凭证史料进行的臆测演绎，部分不雅点仅代表作家个东谈主解读，图片非真正图像世博体育app下载，仅用于叙事呈现，请读者感性阅读。

嫁夙昔第九个春天，丰升寅蹲在院角，把独剩的那口坛子往外挪。坛子里剩的浆水不到一指深，倒出来也即是半盆。这九年他搬过八口空坛，一只手拎起来就走，从没认为千里过。坛口上还留着当年封泥的印子，一圈白霜似的；坛壁上那谈窑疤，他闭着眼都摸得出。可这一提，手腕往下一坠，坠得他肩膀随着千里了一下。

他把坛子侧过来，把剩的那点浆水控干净，再用两只手掂。照旧千里。不是坛子千里，是下面千里，像坛底糊了一块石头。他把坛子翻过来，用指节敲坛底，声息是闷的，不像空腹的。他找了尺子量，坛底的胎比坛壁厚出一大截。他这年三十四岁，一石米上肩不晃，偏巧这口空坛子，他两只手才端稳。他喊太太出来。和丰息刚洗完春笋，在围裙上擦了手，弯腰一提，神采马上就变了。两个东谈主对看了一眼，谁也没语言，一前一后把坛子抬进了屋，回手把门闩插上。院里晾着的笋还摊在竹匾上，太阳晒着，少量声都莫得。

这门婚事，从下定那天起就不合劲。和珅嫁女儿，嫁的是翰林院一个七品编修。丰升寅家在江南是念书的东谈主家，到他这一辈只剩一箱子书和孤建功名，住的院子照旧岳家名下的一处偏院，两个仆役，一个看门一个作念饭。满京城都在猜：和相爷这是要抬举谁，照旧要欺压谁。有东谈主在暗自里翻他的资格，思找出这门婚事的平正落在哪一节。

娶妻那天，朱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街尾，贺礼一抬一抬往里送，管家站在台阶上唱名号，唱到后头嗓子都劈了。礼单上整匹的江绸、半东谈主高的珊瑚、南方运来的整箱端砚，一件一件往库房里抬。轮到女方的陪嫁，唱名的声息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前排的东谈主都听不清。票据上唯唯独滑：酸浆水九坛。

下面先是死相似的静，接着是压不住的嗤笑。有东谈主端着羽觞扭过脸，肩膀一抖一抖；有东谈骨干脆高声说，和相这是嫌姑爷身上的酸气不够。接头声像蚊子，赶不走，也不咬东谈主，就在耳朵边绕。丰升寅站在正堂，颓落大红喜袍，脸上少量不动，端着羽觞把该敬的东谈主一个一个敬夙昔，敬到谁那处，谁就笑着受，笑完总结跟驾御的东谈主对个眼色。

夜里来宾散尽，和珅把他一个东谈主叫进书斋。檀香烧着，和珅换了家常袍子，坐在灯下给他斟茶，看成慢得像在写字。他坐鄙人首，腰挺得径直，那杯茶从端上来放到凉，一口也没动。灯花爆了一下，和珅伸手把灯炷剪了剪，屋里亮了些。和珅问，今天这事，你心里有莫得怨。丰升寅说不敢。和珅笑了一下，说不敢即是有，你坐下。

和珅启齿，说了那段他记了一辈子的话：那九坛水是我亲手备的。满朝文武都在笑你，他们笑你，亦然笑我，这些都没干系。紧要的是——水用尽了，坛子不许扔。一年用一坛，一坛未几，一坛不少。第九年你当然显著。外出前他又补了一句：这朝堂上，今天是坐上宾，未来是阶下囚，藏得住矛头，才活得长。夜风一吹，丰升寅后背的穿戴全湿了。回头看院里那九口坛子，他认为那不是嫁妆，是九口薄皮棺材。

日子过得比他思得难。翰林院的同寅见了他客客气气，客气完就不再多说一句，怕他是和珅放在这儿的眼睛；清流那一边连客气都省了，背后把他归到奸党里。双方都不沾，他成了一个透明东谈主。俸禄薄，家里月月见底，他夜里给东谈主抄书、代写书信，一千字几文钱，抄笔直腕发麻。冬天屋里冷，墨冻住了要搁在怀里焐，焐开了再写。

第一坛是开春启的。封泥敲开，麻绳解开，一股酸香冲出来，正得很，是捂到工夫了的那种酸。和丰息挽起袖子，把芹菜和白菜帮子洗净晾干，一层菜一层盐码进坛子，浇上一瓢浆水，压上河滩捡的一块圆石头。她作念这些的工夫手很稳，少量不像相府里出来的姑娘。丰升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说闹心你了。她头也没抬：我爹说过，泛泛是福。

嘉庆四年正月初三，太上皇驾崩。音问传到这条巷子，丰升寅正在教她写字。笔尖一抖，一滴墨落在纸上，把半个字糊了。他放动笔坐着，很久没动。后头的事比谁都快：初四夺了军机大臣的差使，命东谈主昼夜守在梓宫前不许走开；初五毁谤的折子雪片相似飞进来；初八坐牢抄家；十五日二十条大罪列出来，条条要命；十八日，一条白绫送进狱里。半个月，一个权倾朝野的东谈主就没了。

抄家那天来的东谈主，领头的是都察院一个御史。此东谈主素来以清流自居，跟和珅积了十几年的怨。他一脚跨进院门，眼睛扫了一圈，脸就千里了——三间正房，两间配房，几箱子书，几件半旧的袍子，翻遍了连个像样的瓷瓶都莫得。他不信，和珅的半子能穷成这么？提着马鞭在院里转，转到墙角，站住了。那几口坛子就码在那处。他用鞭梢指了指：这是什么。看门的仆役腿都软了：回大东谈主，是腌菜的浆水。御史愣了一下，接着笑出声来，走夙昔抬脚踢了一下，坛子闷响一声，不识时务。他更来气，说掀开。

一个兵向前，拿刀撬封泥，撬了半天才撬开，酸味涌出来，扑了一脸。他探进半个脑袋看，回头说：大东谈主，里头是菜叶子。院里静了几息，几个兵彼此望望，有东谈主没憋住笑了一声，赶快垂头。御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，蓝本是来抄家的，抄出个空院子，还当着东谈主踢了一脚腌菜坛子，这一回且归如何嘱托。他站了瞬息，甩下一句弄神弄鬼，回身走了。

东谈主走远了，丰升寅才发现我方攥着的拳头，指甲照旧掐进掌心。他蹲下来，手掌贴在坛壁上，陶是凉的，粗的，指甲划夙昔有沙沙的声。这一刻他显著了一件很冷的事：这九口坛子在旁东谈主眼里是见笑，在抄家的东谈主眼里是废料，正因为是废料，才留了下来。他进屋关上门，在床沿上坐了半晌，才情起来该去作念饭。

革了差使，就成了白身。他们被从阿谁院子赶出来，在城南一条更窄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屋，屋顶漏雨，下雨要摆三个盆接。相府里出来的姑娘，蹲在井台边捶穿戴，跟这条巷子的妇东谈主抢一根晾衣的竹竿；念书东谈主放下了脸面，在街口支个摊子卖字。坛子也随着搬，一口不落，他一个一个抱上车，用旧棉絮垫着，路上颠一下，他心就随着跳一下。

第五年冬，京城下了场大雪。和丰息病倒了，烧得东谈主发昏，一天到晚汤水不进。他把仅剩的一件能见东谈主的长衫当了，请来城南一个老医生。老医生搭了半天脉，摇头，提笔开方，东谈主参、鹿茸相似相似写下来，写完把笔一搁，说这方子得吃半个月。他捏着方子站在药铺门口，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，把身上通盘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，数完再数一遍，照旧不够一副药。

回到屋里，他跪在床前，抓着那只滚热的手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即是这个工夫，他的眼睛扫到了床下面的坛子。一个念头钻出来，如何也压不住：岳父说这是命。命是什么？万一坛子里根蒂不是什么浆水，是金子呢？砸开一个，只消一个。他站起来了，在屋里走动走，走到第三趟，去墙角把劈柴的斧子拿了出来。斧刃上有两个豁口，柄是松木的，磨得发亮。床上的东谈主醒了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，硬撑着要坐起来，声息都劈了：你弗成砸，那是我爹留住的。

他举着斧子站在那处，一动不动。斧子有多重，他其后一直铭记，那不是一把斧子的分量。他站在暗淡的屋里，看着太太那张烧得通红的脸，忽然思起娶妻那晚书斋里的灯，思起那句“第九年你当然显著”。第九年还没到。今天砸下去，砸出来的是金子照旧空坛子，那句嘱咐都断在他手里了。斧子掉在地上，哐的一声。他跪回床边，把脸埋在被子边上，肩膀抖了很久。

第二天黎明，烧退了少量。她拉着他的手说：把剩下的书画拿去当了吧，能换些许是些许，命里有的跑不掉，莫得的求不来。靠着典当和邻居凑的钱，抓了几副药，东谈主迟逐渐过来了。命是保住了，身子从此空了。后头的几年，日子过得像一口不滚的锅，他的字在京城迟缓有了点名声，润笔费涨了些，饿不着，也富不了。

每年开春照旧启一坛，照旧腌菜，剩下的空坛照旧擦干净、抱进屋、码在床下面。他一次也没掂过空坛。不是不思，是没阿谁由头——一坛水用完，坛子一空，他抬手就搬，搬了八年，从来没认为该称一称。码在床下面那八口坛子，摆得整整皆皆，坛口都朝着墙。第九年开春院角只剩那么一口，他搬出来倒水，才有开端那一下：手腕一坠。

斧子照旧那把斧子。他站在房子中间，先莫得举，用手掌把坛底摸了一遍，摸到一圈不较着的接缝，抹了灰，上了釉，跟坛身一个色。他心里那点荣幸，这会儿透顶没了。第一下砸下去，声息是闷的，不像碎了，像砸在土上。第二下，陶片崩开，飞了一地。莫得金光。土渣子下面败露一个扁扁的包，一尺见方，三寸来厚，外头裹着油布，油布外面浇了一层蜡，蜡上缠着麻绳，绳结打在正面。

他把包捧出来，手抖得横暴。包比看着千里得多。用刀割开麻绳，一层一层剥油布，桐油味冲上来，辣眼睛。油布上有一处的蜡裂了细纹，像是被东谈主反复摸过的。剥到末了一层，里头是一册册子，封面是黑鲨鱼皮，摸着又凉又硬，正中间印着一个小小的“和”字，朱砂的。翻开第一页，蝇头小楷，一笔一笔工致得像刻的。他看了三行，目前一黑，扶住了桌沿。

第一页上写的不是钱，是名字。头一个，是当朝一位红得发紫的大学士，名字下面是一滑小字：某年某月，为他二女儿谋一个盐运使的缺，托到门下，送来南海珠子十斛、东坡真货一卷。第二个，是军机处的一位大东谈主，某年秋天西边用兵，粮草不济，他弟弟冒领军饷出了事，求到门上挽回，送了一双九龙玉杯。第三个，第四个，往后翻，一页接一页：哪一年，因为什么事，托了谁，送了什么，办成了莫得，绝对写着。

丰升寅翻到第十页就翻不动了。合上册子，坐在凳子上，半天没语言。他终于显著那九口坛子是干什么用的了。那不是嫁妆，是一个东谈主在知谈我方必死之后，给女儿留的一条活路。酸浆水是最脏最贱的东西，没东谈主抖擞多看一眼，抄家的东谈主踢一脚都嫌脏了鞋，世界面再莫得比这更好的箱子。九口坛子，九本册子，抄走一册，烧掉一册，还剩七本。他坐在灯下思了一整夜，思显著三件事。

头一件，为什么是九年。和珅死的那年，册子上这些东谈主有的还在贬所，有的刚起复，语言不中用；等九年夙昔，这些东谈主一个个爬回原位，有的坐了部堂，有的进了军机，这工夫一册旧账压下来，才压得动。第二件，为什么给他，不给别东谈主。和珅的女儿丰绅殷德是额驸，是十公主的丈夫，眼睛太多，动一下满城都知谈。他这个半子是七品编修，穷得连抄家的都懒得再审一遍。最不起眼的东谈主，才拿得住最要命的东西。

第三件，为什么不解着用。把册子往御前一送，看着是大功一件，其实是找死——天子看完这份东西，头一件事不是赏他，是思这个东谈主知谈得太多。往那些官员身上使，勒诈银子，那是把我方形成一块肥肉，谁都思咬一口。册子最怕的不是被东谈主抢走，是被东谈主知谈它唯唯独册。是以这东西弗成亮，只可让东谈主知谈它在。他抬开始，看着太太，说了三个字：咱们活了。

第一个收到信的东谈主，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峰。挑他不为别的，九年前带东谈主进阿谁院子、踢了坛子一脚的，即是他。此东谈主靠骂和珅起家，一皆升到左都御史，满嘴清流，孤耸立气著述。都察院门口那只投事匣，丰升寅在对面站过两回，看清了投信口的缝有多宽。册子上记取他一笔：某年在通政司任上，河工的银子短了三万两，托东谈主送到和珅门上，补了三十万。

丰升寅裁了一张素白的纸，把这一段照抄下来，一个字未几。他练了三天字，把字迹学得跟册子上一模相似，连阿谁写错的偏旁都照抄了。写完折起来，装进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，不写昂首，不题名。第二天早上，巷子口蹲着个要饭的孩子，他给了十文钱，让孩子把信扔进都察院门口的投事匣。

信是上昼到的。钱峰正在堂上训话，讲的是整肃风纪，书吏把一叠通知放在案头，他一边讲一边翻，翻到阿谁牛皮纸信封，隔断看了一眼。堂上的东谈主其后说，钱大东谈主那天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，脸白得像纸，手抖得纸都拿不住，站起来说肉体不适，议事到此遏抑，进了内堂把门关上，一天没出来。

当寰宇午，兵部尚书的府里摔了一只官窑花瓶。傍晚，内阁一位学士在书斋里走动走，走到深夜。那整宿，京城有七八处宅子的灯亮到天亮。三天之内，这几个东谈主凑在一间茶馆的雅座里，把这件事番来覆去地捋，捋到末超过出一个论断：动不得。杀了丰升寅，册子还在别处；费钱买，谁敢保他手上唯唯独册。唯一的步调，是让他过得好，好到他舍不得拿这东西出来。

半个月后，吏部上了一谈折子，说翰林院编修丰升寅固然遭罪臣牵连，可这九年安贫守分，才学品行都是艰苦，请复兴功名，量予请托。折子由几个跟那几位大东谈主少量干系都莫得的清流官员联名，写得六根清净，看不出半点陈迹。嘉庆帝那几年正觉适合年一竿子打翻一船东谈主有点过，看了折子就准了

整宿之间官收复职。还没等他把官服改好，又一谈旨下来，破格升迁国子监司业，从七品跳到从四品。报喜的官差站在院里念完，他谢了恩，回屋接着画那幅没画完的画。画的是一株梅，枝子从纸的右下角斜出来，压在雪上。他把旧官服翻出来，袖口磨白了，叫成衣换了两个袖头。头一天上朝，他站在末一班，谁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
往后的日子，就无谓他悲悼了。兵部尚书会执政房“偶遇”他，夸他论边防的那篇著述纲兴目张；户部侍郎会专程登门，跟他请问漕运的利弊。那些当年见了他绕谈走的东谈主，一个个都成了他的“长幼配”，执政堂上替他语言，把他捧成一个埋没多年的奇才。他也不推——蓝本就读了二十年的书，这九年又把满朝的东谈主心看了个透。他递上去的条陈，条条切中缺陷，连天子都几次召他进宫问事。两年，从国子监司业到内阁学士。

那本册子，他一次也没拿出来过。九本一模相似的，一册锁在府里最深的暗格，剩下八本托了八个不同的东谈主，往八个意见送了出去，送到哪儿，他我方都不去记。有东谈主劝他把册子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挖出来，换成我方的班底；有东谈主劝他挑几个最肥的，先收一笔。他都笑着摇头。他要的东西，和珅照旧给他了——不是官，不是钱，是一句“你们别碰我”。

好多年以后，一个春天的下昼，他跟太太在海棠树下面棋战。花瓣落了颓落，丫鬟端上来一碟糖醋嫩姜，她夹了一块喂到他嘴里，说尝尝，新方子腌的。他嚼了两下，说比当年的酸浆水厚味。两个东谈主都没再语言。书斋博古架上还摆着一口坛子，即是砸开的那口，用鱼鳔胶一派一派粘且归的，接缝看得明显著白。它跟那九年相似，看着不起眼，可谁都知谈，这条命是从里头掏出来的。

参考府上：《清史稿·和珅传》。《清仁宗实录》嘉庆四年正月至二月各条。冯佐哲《和珅评传》世博体育app下载，中国社会科学出书社。故宫博物院《东谈主物春秋·和珅身后》。央视网《和珅被赐死：检讨家产清单一览》，2009年3月9日。